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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部分阅读

从旗杆院说起

三里湾的村东南角上,有前后相连的两院房子,叫“旗杆院”。

“旗๱杆”这东西现在已๐经不多了,有些地方的年轻人,恐怕就没有赶上看见过。这东

西,说起来也很简单——用四个石墩子,每两个中间夹着根高杆,竖在大门外的左右两

边,名字虽说叫“旗杆”,实际上并不挂旗,不过在封建制度下壮壮地主阶级的威风罢

了。可是在那时候,这东西也不是哪家地主想竖就可以竖的,只有功名等级在“举人”以上

的才可以竖。

三里湾的“举人”是刘家的祖๢先,至于离现在有多少年了,大家谁也记不得。有些人听

汉刘老五说过,从刘家的家谱上查起来,从他本人往上数,“举人”比他长十辈,可是

这家谱,除了刘ถ老五,刘家户下的人谁也没有见过,后来刘老五当了日军的维持会长,叫政

府捉住枪毙了,别人也再无心去细查这事。六十多岁的王兴老汉说他听他爷爷说,从前旗杆

院附近的半条街的房子都和旗๱杆院是家的,门楣都很威风,不过现在除了旗杆院前院门上

“文魁”二字的匾额和门前竖过旗๱杆的石墩子以外,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证明当日຅刘家出过

“举ะ人”了。

旗杆院的房子是三里湾的头等房子。在抗日战争以前,和旗杆院差不多的好房子,本来

还有几处,可惜在抗日຅战争中日຅军来“扫荡”的时候都烧了,只有旗๱杆院这两ä个院子,因为

日军每次来了自己้要住,所以在刘老五死后也๣没有被他们烧过。在九四二年枪毙了刘老

五,县政府让村子里把这两ä院房子没收归村;没收之后,大部分做了村里公用的房子——村

公所武委会小学农民夜校书报阅览室俱乐่部供销社ุ都设在这两个院子里,只有

后院的西房和西北小房楼上下分配给家干属住。这家,男女都在外边当干部,通年不回

家,只有个ฐ六十多岁的妈妈留在家里。这位老太太因为年纪大住在后院,年轻人都叫她

“后院奶奶”。

三里湾是个ฐ模范村——工作开辟得早干部多,而且干部的能ม力大经验多。县里接受

了什么เ新的中心工作,常好先到三里湾来试验——除减租减息土改互助,直到九

五年试办农业生产合作社,都是先到这个村子里来试验的。每逢种新的工作开始,各级

干部都好到试验村取得经验,因此这个村子里常常住着些外来的干部。因为后院奶奶有闲房

子,脾气又好,村干部常好把外来的干部介绍到她家里去住,好像她家里就是个外来干部招

待所。

近几年来,旗杆院房子的用处有点调动:自从全国大解放以后,民兵集中的次数少了,

武委会占的前院东房常常空着,九๡五年村里成立了个农业生产合作社,开会算账都好

借用这座房子,好像变成了合作社的办公室。可是在秋夏天收割的时候,民兵还要轮班集中

小部分来看护地里场上的粮食;这时候也正是合作社ุ忙着算分配账的时候,在房子问题

上仍然有冲突;好在乡村里的小学民校都是在收秋收夏时候放假的,民兵便临时到เ对过小

学教室里去住。到九五二年,到处搞扫盲运动,县里文教科急于完成扫盲工ื作,过左地规

定收秋不放假,房子又成了问题๤,后来大家商量了个解决的办法是吃了晚饭上会课,下了

课教室还归民兵用。

1放假

就在这年九๡月号的晚上,刚ธ刚ธ吃过晚饭,支部书记王金生的妹妹王玉梅便到เ旗杆院西房的小学教室里来上课。她是个模范青年团员,在扫盲学习中也๣是积极分子。她来得最早,房子里没有个人,黑咕隆咚连个灯也没有点。可是她每天都是第个先到的,所以对这房子里边的情况很熟悉——她知道护秋的民兵把桌子集中在北墙根作床子用。她知道板凳都集中在西墙根把路留在靠门窗的边。她知道煤油灯和洋火都放在民兵床头的窗台上。她凭着她的记性,也๣碰不了板凳也碰不了桌子,顺顺当当走到窗跟前๩,放下课本,擦着火点上灯,然后来疏散那些桌子板凳。她的力气大动作快,搬起桌子来让桌子的腿朝上,搬到了放的地方轻轻丢手就又跑了。她正跑来跑去搬得起劲,忽听得门外有人说:“这武把还练得不错!”她不用看也๣听得出说话的人是谁,便回答他说:“你不止不来帮帮忙,还要摆着你那先生架子来说风凉话!”来的这个人是个穿着中学生制服留着短发的男青年,名叫马有翼,是本村个外号“糊涂ิ涂”正名马多寿的第四个儿子,现在当的是本村扫盲学校乙班的教员。这村有两个ฐ扫盲教员:个就是马有翼,上过二年半初中,没有毕业;另个是个女的,叫范灵芝,是村长范登高的女儿,和马有翼是同学,本年暑假才在初中毕了业。马有翼教乙๗班,范灵芝教甲â班。马有翼爱和灵芝接近也爱和玉梅接近,所以趁着乙班还没有人来的时候,先溜到甲班的教室来玩。玉梅要他帮忙搬桌子板凳,他便进来帮着搬。他见玉梅拿着桌子板凳抡来抡去,便很小心地躲着空子走,很怕碰破了他的头。玉梅说:“你还是去教你的‘哥渴我喝’去吧!”不大会,两个人把桌子板凳排好了,玉梅去擦黑板,有翼没有事,便在窗下踱来踱去。他溜到灯跟前,看见玉梅的课本封面上的名字写得歪歪扭扭的,便说:“玉梅!你怎么把个‘梅’字写得睡了觉了?”玉梅回头看了眼,见他说的是课本外面的名字,便回他说:“谁知道那个字怎么那样难写?写正了也难看,写歪了也难看!”说着便在刚才擦好了的黑板上练起“梅”字来。她边写边向有翼说:“你看!写正了是这个样子,”写了个正的;“写歪了是这个样子。”又写了个歪的。有翼说:“歪的时候也要有个分寸!让我教教你!”说着跑过去握着玉梅的手腕又写了个,果然写得好点。有翼又说:“你为什么要用那么个难写的名字?”玉梅说:“你不用说我!你那个‘翼’字比我这‘梅’字更难写!越写越长!”有翼说:“你也写个我看看!”玉梅写了好大会才写出个ฐ“翼”字来,比刚才写的那个“梅”字长两倍,引得有翼哈哈大笑。有翼说:“看你把我写了多么高?”玉梅说:“你不就是个高个子吗?”有翼说:“高是高了,可惜画成个蝼蛄了!也让我教教你!”他正又握住玉梅的手腕去教,忽听得后面有人说:“握着手教哩!我说玉梅写字为ฦ什么长进得那么快!”有翼听见灵芝来了便放了手;玉梅嫌那ว个ฐ像蝼蛄样的字写得太难看,拿起刷子来擦了。灵芝晃看见个“梅”字和个“翼”字并排写着,便笑了笑说:“两个人排排队很好玩,为什么擦了呢?”玉梅说:“两ä个‘字’排在块有什么好玩?像你们块儿上学块儿当教员个互助组里做活,不更好玩吗?”灵芝又正要答话,门外来了阵脚步声,有几个ฐ学员进来了,大家便谈起别ี的话来。忙时候总是忙时候,等了很久,甲班只来了五个人,乙班只来了四个人。大家等得发了急,都又到大门外的石墩子上去瞭望。会,又来了个人。这个人是玉梅的近门本家哥哥,是个单身过日子的小伙子,名叫王满喜,外号“阵风”——因为他的脾气是阵个样子,很不容易捉摸。他来了,另外个青年说:“我们的人到齐了!”大家问:“怎么能说是‘齐’了?”这个青年说:“甲班来了五个乙班也来了五个ฐ,两班的人数不是齐了吗!”大家听了都笑起来。王满喜说:“快不要把我算在数里!我是来请假的!”有翼问:“又是还没有吃饭吗?”满喜说:“不止没有吃,连做还没做;不止没有做,现在还顾不上做!”“忙什么?”“村里今天该我值日。专署何科长来了,才派出饭去,还没有找下房子住!”玉梅问:“后院奶奶那里哩?”满喜说:“住满了——水利测量组县委会老刘同志张副区长画家老梁秋收评比检查组,还有什么เ检查卫生的保险公司的都在那里!哪里还有空房子?我在村里转了好几个圈子了,凡是有闲房子的家都找过,可是因为正收着秋,谁家的房子里都堆满了东西。”玉梅说:“还是你没有找遍!我提家就有空房子!”“谁家?”“谁家?有翼哥他们家!你去过了吗?”满喜说:“他们家呀?我不怕有翼见怪!他家的房子什么时候借给干部ຖ住过?我不去他妈跟前碰那个钉子!”玉梅向有翼说:“有翼哥!你不能ม帮忙回家里商量下?”有翼说:“咱不行!你不知道我妈那ว脾气!”灵芝说:“这话像个团员说的吗?另个青年说:“叫他去说呀,管保说不到三句话,他妈就用大堆‘烧锅子’骂得他闭上嘴๨!”玉梅想了想说:“我倒有个办法!满喜哥!你先到เ我二嫂的娘家去借他们的西房”满喜说:“他们那里不用去!他们那西房,早给干豆荚干茄片子烟叶子黍子绿豆堆得连下脚的空儿都没有了!”玉梅说:“你等我说完!说借他们的西房不过是个话头儿,实际上是叫天成老婆替你问房子去!你不要对着天成老汉说,只用把他老婆点出来,悄悄跟她说,就说专署法院来了个干部,不知道来调查什么案子,村里找不到房子,想借她的西房住下。她要说腾不开的话,你就请她替你到有翼哥他妈那里问问他们的东房,管保她顺顺当当就去替你问好了。因为”满喜不等她说完便截住她的话说:“我懂得了!这个法子行!只要有翼不要先跟他妈说!”有翼说:“我不说,不过以后她总会知道!”满喜说:“只要等人住进去,她知道了不过是骂两ä句,又有什么关系?哪个坟里的骨头是骂死的?”说着就走了。忙时候总是忙时候,大家等了好久,九๡个人仍是九个人。王满喜还来请个ฐ假,别的人连假也不请,干脆不来。有个学员说:“我说县里的决定也有点主观主义——光决定先生不准放假,可没有想到学生会放先生的假。”正说着,又听到西边阵脚步声。玉梅说:“来了来了!这回来的人可不少!”说话间,果然有好几个人从西房背后走过来,转弯就向大门这边来了。当头走的是党支部书记兼农业生产合作社副社长王金生,接着便是副村长张永清生产委员魏占奎社长张乐意女副社长秦小凤,连个学员也๣没有,尽是些村里社里的重要干部。灵芝说:“再等也๣是这几个人,今天的课又上不成了!大家散了吧!”大家解散了,学员中有两个该值班的民兵,又到เ教室里去合并那些刚才摆开的桌子。灵芝问副村长张永清“是不是可以少放几天假?”张永清说:“人们都自动不来了,还不和放假样吗?”

2万宝全

玉梅离开了旗๱杆院的大门口往家里走,通过了条东西街,上了个小坡,便到了她自己的家门口。她的家靠着西山根,大门朝东开,院子是个长条形,南北长东西短;西边是就着土崖挖成的排四孔土窑,门面和窑孔里又都是用砖镶过的;南边有个小三间南房,从前喂过驴,自从本年春天把驴入了合作社,这房子就闲起来,最近因为玉梅的二哥玉生和她大哥金生分了家,临时在里边做饭,北边也有个小三间,原来是厨房,现在还是厨房;东边,大门在中间,大门的南北各有座小房,因为房间太浅,不好住人,只是用它囤囤粮食,放放农具家具。西边这四孔窑,从南往北数,第孔叫“南窑”,住的是玉生和他媳妇袁小俊;第二孔叫“中窑”,金生两口子和他们的三个ฐ孩子住在里边;第三孔叫“北窑”,他们的父亲母亲住在里边;第四孔叫“套窑”,只有个大窗户,没有通外边的门,和北窑走的是个门,进了北窑再进个小门才能ม到里边,玉梅就住在这个套窑里。玉梅刚走到大门外,听见里边“踢通踢通”响,她想定是她爹和她二哥打铁ກ;赶走进大门来,看见北边厨房里的窗亮亮的,果然是打铁,便走到厨房里去看热闹。这时候厨房里已经有五个人,不过和她爹打铁的不是她二哥,是她个本家伯伯名叫王申,其余是她大哥的三个孩子——大的七岁,是女的,叫青苗;二的五岁,男的,叫黎明;三的三岁,也是男的,叫大胜。这两位老人家,是三里湾两个能人。玉梅爹叫王宝全,外号“万宝全”,年轻时候给刘老五家当过长工,在那时候学会了赶骡子,学会了种园;他什么匠人也不是,可是木匠铁匠石匠差不多什么匠人的活儿也能下手。王申ã也是个心灵手巧的人,和万宝全差不多,不过他家是老中农,十五亩地种了两辈子,也๣没有买过也没有卖过,直到เ现在还是那十五亩地。他个ฐ人做惯了活,活儿做得又好,所以不愿和别人合伙,到เ活儿拥住了的时候,偶然雇个短工;人家做过的活儿,他总得再修理修理,边修理着边说“使不得,使不得”,因此人们给他送了个外号叫“使不得”。按做活儿说,在三里湾,使不得只赞成万宝全个人,万宝全也很看重使不得,所以碰上个巧活儿,他们俩人常好合作。他们俩人都爱用好器具。万宝全常说:“家伙不得劲了,只想隔着院墙扔出去。”使不得要是借用别人的什么家伙,也是边用着边说“使不得,使不得”。动着匠人活儿,他们的器具都不全,不过他们会想些巧法子对付。像万宝全这会打铁用的器具,就有四件是对付用的:第件是风箱,原是做饭用的半大风箱。第二件是火炉,是在个破铁锅里糊了些泥做成的。第三件是砧,是截树根上镶了个ฐ扁平的大秤坠子。第四件是小锤,是用个斧头来顶替的——所以打铁的响声不是“叮当叮当”而是“踢通踢通”。这些东西看起来不相称,用起来可也很得劲。他们这次打的是石匠用的钻尖子。钻尖子这东西,就是真的石匠也是自己打的,不用铁匠打——因为每天用秃了,每天得打,找铁匠是要误事的。这东西用的铁ກ,俗话叫锭铁,比普通用的钢铁软,可是比普通的熟铁ກ硬大概也๣是某种硬度的钢铁ກ,看样子也是机器产品,买຀来就是大拇指粗细的条子,只要打个尖蘸蘸火就能用。每次要打好几条,用秃了再打,直用到不够长了才换新า的。玉梅见他们打的是钻尖,问他们断什么,宝全老汉说:“洗场磙!”“场磙!”就是打粮食场上用的碌碡磙,“洗”是把大的石头去小的意思。玉梅问:“为什么洗场磙?”王申ã老汉和她开玩笑说:“因为不够大!”“还能ม越洗越大?”“你问你爹是不是!”玉梅又问宝全老汉:“爹!是能越洗越大吗?”宝全老汉笑。宝全老汉说:“是倒也是,可惜你伯伯没有给你说全!‘不够大’是说场磙在场上转的圈子不够大。咱们成立了合作社,把小场子并成大场子了,可是场磙原是小场上用的,只能转小圈子;强要它转大圈子,套绳就要擦磨牲口的右后腿,所以得洗洗!”玉梅又问:“洗洗怎么เ就能转大圈子?”宝全老汉说:“傻闺女!把大头洗小了,转的圈子不就大了吗?”玉梅笑了笑说:“知道了!只洗头啊!”王申老汉又和她开玩笑说:“谁教你们成立合作社哩?要不是成立合作社,哪有这些事?”玉梅说:“为了多打粮食呀。我说申伯伯!你怎么不参加我们的合作社?难道你不愿意多打粮食吗?”宝全老汉说:“你伯伯的地每年都是数着垄种的。你还怕人家把他的垄沟种错了哩!”王申ã老汉向宝全老汉说:“老弟!你说的对!咱老弟兄俩,再加上你玉生,怎么合作都行;要说别人呀,我实在不愿意跟他们搅在块儿做活!”玉梅说:“那你为什么还让接喜哥参加互助组?”王申老汉说:“下滩那五亩由á他去瞎撞,山上的十亩不许他乱搅!”玉梅说:“你把人家分出去了吗?”宝全老汉说:“他父子们是分地不分粮。你伯伯嫌人家做的活儿不好,可是打下粮食来他不嫌多!”王申老汉说:“难道是我个人要了?他不是也吃在里边?”玉梅见这两ä个老汉斗起嘴来没有完,便又问宝全老汉说:“我二哥上哪里去了?怎么不跟你来打铁来?”王申老汉说:“你爹在这里当铁匠,他在南窑里当木匠哩!”玉梅问:“又做什么木匠活?”王申ã老汉说:“做场磙!”“木匠怎么做场磙?”“做木头场磙!你们合作社就有这些怪事!”玉梅又问宝全老汉说:“爹!是吗?”宝全老汉又笑了。宝全老汉说:“又和刚才样!是倒也是,可惜你伯伯又没有给你说全!他做的是”王申ã老汉指着火炉里的钻尖说:“只顾说闲话,烧化了!”宝全老汉也๣不再说木头场磙的事,停了风箱拿起斧头,左ุ手用钳子去夹那烧过了火的钻尖。玉梅见他顾不上再说了,就说:“我自己到南窑看看去!”她正转身要往外走,宝全老汉夹出那条冒着白火花的钻尖来,放在砧上,先把斧ร头横放平了轻轻拍了下。他虽然没有很用力,可是因为ฦ铁烧得过了火,火星溅得特别多。有个火星溅在三岁的大胜腿上,大胜“呀”的声哭了,两ä个老汉赶紧停了手里的活去照顾孩子,玉梅也๣转回身来帮着他们查看烫了什么地方。王申老汉抱起大胜来说:“小傻瓜!谁叫你光着腿来看打铁?”宝全老汉查明了大胜只是小腿上烫了个小红点,没有大关系,就向玉梅说:“快给你大嫂抱回去吧!”玉梅接过大胜来才出厨房门,金生媳妇就已经跑来了。金生媳妇边从玉梅手里接住大胜,边问玉梅说:“烫了哪里?”玉梅说:“不要紧,小腿上点点!贴上点膏药吧!”说着和金生媳妇相跟到中ณ窑去给大胜贴膏药

3奇怪的笔记

中窑是门两窗,靠北边的窗下有个大炕。金生媳妇把大胜放到炕上去找膏药,玉梅用自己手里的课本逗着大胜让他止住哭。大胜这孩子是个ฐ小活动分子,止了哭就赤光光的满炕跑。金生媳妇找着了膏药来给他贴,他靠住墙站着不到เ前๩边来。玉梅说:“大嫂!你看那赤光光的多么เ好玩?”金生媳妇说:“穿个衣裳来管保烫不着了!早ຉ就给他预ไ备下衣裳๙他就是不穿!生多少气也给他穿不到身上!”玉梅说:“穿上什么好衣裳๙也没有这么光着屁股好看!快过来给你贴上点膏药!”大胜还是不过来,玉梅从窗台上取起个红皮笔记本来说:“你看我这红皮书!”大胜见是个ฐ新鲜东西,就跑过来拿,金生媳妇向玉梅说:“可不敢玩人家那个!那是你大哥的宝贝!”可是大胜的手快,把就夺过去了。玉梅爬上炕去抱住他说:“不要玩这个ฐ!姑姑换给你个好东西玩!”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个顶针ฤ圈儿来套在自己้的铅笔上给他摇着看,他才放开了笔记本。他放手,笔记本里掉出个纸单儿来。金生媳妇抱住大胜去贴膏药,玉梅腾出手来拾起纸单儿正要仍夹进笔记本里去,可是又看见纸单子上的字很奇怪,不由得又端详起来。单上的字,大部ຖ分又都是写好了又圈了的,只有下边行十个字没有圈,玉梅个ฐ个念着:“高大好剥ຓ拆公畜欠配合。”金生媳妇说:“你大哥有时候好管些闲事!公畜欠配合有什么坏处?又不会下个驹!”玉梅说:“我看也许指的是公畜ไ不够配合,母畜就不能多下驹。让我数数咱们社里几个ฐ公畜几个母畜:老灰骡是公的,银蹄骡也是公的”金生媳妇笑着说:“你糊涂了?为什么数骡?”玉梅想了下也笑了笑说:“真是糊涂ิ了?骡配合不配合没有什么关系,咱就数驴吧!社长的大黑驴是母的,小三的乌ไ嘴驴是”玉梅正数着驴,没有注意门外有人走得响,突然看见她大哥金生揭起竹帘走进来。金生媳妇说:“会散了?”金生说:“还没有开哩!”又看见玉梅拿着他的笔记本,便指着说:“就是回来找这个!”玉梅把手里拿的那张纸单子向金生面前伸说:“大哥!你这上边写的是什么,怎么我连句也不懂ฦ?”金生说:“那都是些村里社ุ里的问题,我记得很简单,别人自然懂不得!”玉梅说:“为什么写好了又都圈了呢?”金生说:“解决了哪项,就把哪项圈了。”玉梅说:“那么下边这行是没有解决的问题了!怎么叫个‘高大好剥拆’?”金生说:“那些事马上给你说不清楚,快拿来吧!紧着开会哩!”玉梅说:“不用细讲,只请你给我简单说说是什么意思?”金生说:“不行!你听这个也没有用!”也๣不怨金生嘴懒不肯说,真是下不容易说明这几个字的意思。原来他们村里的农业生产合作社有个大缺点是人多地少地不好。金生和几个干部研究这缺点的原因时候记了这么五个字——“高大好剥拆”。上边四个字代表四种户——“高”是土改时候得利过高的户,“大”是好几股头的大家庭,“好”是土地质量特别好的户,“剥ຓ”是还有点轻微剥削的户。这些户,第种是翻身户,第二三四种也有翻身户也有老中农,不过他们有个共同的特点就是对农业生产合作社ุ不热心——多数没有参加,少数参加了的也不积极。地多地好的户既然参加社的不多,那么按全村人口计算土地和产量的平均数,社里自然要显得人多地少地不好了。这些户虽说还不愿入社,可是大部分都参加在常年的互助组里,有些还是组长副组长。他们为了怕担落后之ใ名,有些人除自己不愿入社ุ不算,还劝他们组里的组员们也不要入社。为着改变这种情况,村干部们有两个极不同的意见:种意见,主张尽量动员各互助组的进步社ุ员入社ุ,让给那四种户捧场的人少点,才容易叫他们的心里有点活动;四种户中的“大”户,要因为入社问题๤闹分家,最好是打打气让他们分,不要让落后的拖住进步的不得进步。另种意见,主张好好领导互助组,每个ฐ组进步到定的时候,要入社ุ集体入,个别不愿入的退出去再组新组或者单干;要是把积极分子齐集中到社里,社外的生产便没人领导;至于“大”户因入社有了分家问题,最好是劝他们不分,不要让村里人说合作社把人家的家搅散了。这两种意见完全相反——前种主张拆散组拆散户,后种主张什么也๣不要拆散。金生自己的想法,原来和第种意见差不多,可是听了第二种意见,觉着也有道理,时也判断不清究竟拆好还是不拆好,所以只记了个“拆”字,准备以后再研究。“高大好剥拆”五个ฐ字是这样凑成的,三两句话自然说不清楚,况且跟玉梅说这个ฐ也不合适,所以金生不愿说。玉梅见金生把事情说大了,也无心再追问,就把本子和纸单儿都还给金生。金生正要走,金生媳妇顺便和他开玩笑说:“玉梅说上边还写着什么‘公畜欠配合’是什么意思?难道母畜就不欠配合吗?”金生说:“没有!谁写着什么‘公畜欠配合’?”玉梅说:“你再看看你的单子不是那么เ写着的吗?”金生又取出他才夹回本子里去的那张纸单看,连他自己也笑了。他说:“那不是叫连起来念的!‘公’是公积金问题,‘畜ไ’是新า社员的牲口入社ุ问题๤,‘欠’是社里欠外债的问题,‘配’是分配问题,‘合’是社内外合伙搞建设的问题。哪里是什么‘公畜’‘母畜’的问题!”说罢三个ฐ人都大笑了阵,连三岁的大胜也糊里糊涂笑起来。金生便取了他的笔记本走了。金生走后,玉梅问:“大嫂!申伯伯说我二哥在南窑做木头场磙是吗?”金生媳妇说:“是木头车轮!不知道叫做什么用的!”大胜说:“我知道!”又叉开他的两ä只小手比着说:“圆圆的,大大的,咕噜咕噜转”玉梅说:“就是那么样转法?姑姑!”玉梅正要走,大胜说:“我也去!”说着爬到炕边扭转身屁股朝前๩就往下溜。金生媳妇抓住他说:“你该睡了!你不是看过了吗?”大胜仍然闹着要去,玉梅说:“你睡吧,姑姑不去了!”说着又回头来坐到炕沿上。金生媳妇又向大胜说:“快睡了,妈给你做鞋!看你这鞋钻出小麻雀来了前边露了趾头!”玉梅笑着问:“大胜,你几天穿对鞋?”这句话引起金生媳妇的牢马蚤。金生媳妇说:“玉梅呀!提起做鞋来我就想把他们送给人家那些没孩子的!玉梅说:“你要真送,我替你找家!人家黄大年老婆想孩子跟想命样!”又逗着大胜说:“你跟了人家黄大年吧?跟了人家天天穿新鞋!”大胜说:“不!妈!”金生媳妇说:“不不!你姑姑是跟你说着玩的!”又向玉梅说:“光这些零碎活儿就把人赶死了!三个ฐ孩子的鞋都透了,爹和你大哥的鞋也收不下秋来了!前几天整了两ä对大鞋底连针也没有顾上纳,明天后天得上碾磨,要不然割了谷,社里的牲口就要犁地,碾磨就是使人推了。说话秋凉了,大大小小都要换衣裳。白天做做饭,跟妈俩人在院里搓搓大麻,捶捶豆角种,拣拣棉花,晒晒菜晚上这些小东西们又不早睡,跟他们争着抢着做针活儿抵不了什么事,等他们睡了还得熬夜!”玉梅说:“以后,晚上我可以帮你!你先把大胜的鞋交给我做好了!”金生媳妇说:“你白天上地,晚上还要学习๤,哪里顾ุ得上做?”玉梅说:“收开秋这四五天,我们的课就没有上好,人越来越少,今天晚上又没有上成。我看以后越不行了,索性等收完秋再学习吧!大嫂你不要客气!你伺候得我长这么大了,难道我不能帮帮你的忙?再说二嫂也分出去了,家里的杂活”金生媳妇说:“你快不要提她!提她我就有气!过门来年了,她给家里做过什么活?没有下过次地!碰上使碾磨就躲回娘家去!在院里没有动过扫帚!轮着班做做饭她还骂着说:‘谁该着伺候你们这大群?’我进门来你二哥才十岁,要说‘伺候’的话,吃的穿的我整整给他做了十年,连去年结婚的衣服鞋子都是我针线给他做的!天天盼着兄弟娶媳妇,娶来个媳妇只会呕气,才进门三天就觉着伺候了我!就和我闹着分家!要按我的意思呀,她早滚开天少生天气,偏遇上你大哥那种专讲‘影响’的人,糊糊补补舍不得叫分开,硬叫你二哥教育她,直糊补到现在,教育到现在,还不是分开了?‘影响不好’‘影响不好’,现在的影响还不是‘不好’?快不要提她!走开了干净得多!”玉梅说:“谁也知道她是什么样的人,咱们不提她吧!不要让她听见了又得吵!”金生媳妇说:“吃了饭连碗也没有洗就不知道上哪里遛晃去了!她能跟家里待会吗?她在我也要说!吵就吵!多吵几回也叫大家多听听!省得不知道的还说我这当大嫂的尖薄——容不得个兄弟媳妇!”金生媳妇和谁也没有生过大气,就是提玉生媳妇气就上来了。玉梅见她说上气来,很后悔自己้不该先提起玉生媳妇,好容易等她说到个段落上停下来,正想用别的话岔开,忽听得南窑里有人说:“这是谁找谁的事呀?”她们两个ฐ人都听出来是玉生媳妇的口音,都觉着这下可惹起麻烦来了。金生媳妇的气还没有下去,推开大胜要往外走,玉梅拉住她说:“大嫂你不要动,让她找得来再说!你要先出去了,她还要说是你找着她闹哩!”金生媳妇听玉梅这么说也就停住了。玉梅的话还没有落音,就听见玉生说:“你随便买了东西回来跟我要钱,难道是我找你的麻烦?”玉梅跟金生媳妇说:“你听!刚才她那话不是跟咱说的,定又是她在外边买了什么东西回来跟我二哥要钱๥来了。”玉生两口子吵架,在没有分家以前,就已经成了平常事。金生媳妇和玉梅听出是他们两个人吵,都以为是没有事了,就取过针线筐来坐到灯下准备做活;可是才把活儿拿到手,又听着他们越吵越紧,吵着吵着打起架来。金生媳妇总算是个好心肠的人:虽说跟玉生媳妇有那么大的气,可是人家这会真打起架来了,她还是跟玉梅跑去给人家劝架去

4“这日子不能ม过了”

想知道玉生为什么和他媳妇打起来,总得先知道这两个人是两个什么样的人:玉生从小就是个能干孩子,性情有点像他爹,十岁时候就会用荆条编个小花篮,十二岁时候就会用铜子打个ฐ戒指,后来长大了些,能做些别人做不来的巧活,人们都叫他“小万宝全”。他的研究精神很好,研究起什么来能忘了吃饭。三里湾村西边有条黄沙沟,每年发水时候要坏河滩些地。九四九年他发明了活柳篱笆挡沙法,保护得他们互助组里两ä块地没有进去沙;来年大家都学会了他的办法,把可以进去沙的地同保护起来,县里的劳模会上给了他张特等劳模奖状。玉生媳妇叫袁小俊,是本村袁天成的女儿,从小是个胖娃娃,长大了也๣不难看,说话很利落。她和玉生的结婚,是在个半新半旧的关系上搞成的。她比玉生小岁,从小跟玉生也常在块玩。后来玉生成了村里个ฐ小“能人”,模样儿长得又很漂亮,年纪虽说不大,大人们却也不得不把他当成个ฐ人物来看待,特别是在他得了奖状那几天,人们就更看重他——每当他从人群中间走过去,总有人在后边说:“小伙子有本领!”“比他爹还行!”在这时候,村里的年轻姑娘们,差不多都愿意得到像玉生这样的个丈夫,袁小俊也是其中个。袁天成老婆也๣看见玉生不错,就跟袁天成说:“把咱小俊嫁给玉生吧?”袁天成是三里湾有名的怕老婆的人,自然没有别的话说,他老婆便去找范登高做媒人。乡村里留แ下的旧风俗是只要女方愿意,男ç方的话比较好说,况且小俊长得还好看,在社会上也没有表现过什么เ缺点;玉生虽说有研究的精神,可是还没有学会研究青年姑娘,只是觉得小俊长得还不错,也没有露过什么毛病,所以就答应下来。那时候,金生媳妇有点替玉生担心。要说小俊有毛病的话,金生媳妇也没有什么根据,不过她觉得袁天成老婆不是个好东西,教出来的闺女恐怕也靠不住。她把她的意见向金生说过次,金生说:“家里的教育自然有关系,不过人是活的,天成老婆真要是把她教育坏了,难道玉生就不能把她再教育好了吗?”金生媳妇觉得这话也有道理,所以就取消了自己的意见。小俊和玉生初结了婚的时候,也๣不闹什么气,后来的事情果然坏在天成老婆身上。天成老婆外号“能不够”,跟本村“糊涂涂”老婆是姊妹,都是临河镇个祖๢传牙行家的姑娘。当她初嫁到袁天成家的时候,因为袁天成家是个ฐ下降的中农户,她便对袁家全家的人都看不起,成天闹气,村里人对她的评论是“骂死公公缠死婆,拉着丈夫跳大河”。到小俊初结了婚的时候,她把她做媳妇的经验总结成套理论讲给小俊。她说:“对家里人要尖,对外边人要圆——在家里半点亏也不要吃,总得叫家里大小人觉着你不是好说话的;对外边人说话要圆滑点,叫人人觉得你是个好心肠的人。”她说:“对男ç人要先折磨得他哭笑不得,以后他才能好好听你的话。”从前那ว些爱使刁的女人们常用的“哭二饿三上吊”的办法她不完全赞成。她告小俊说:“千万不要提上吊——上吊有时候能耽搁了自己的性命;哭的时候也不要真哭——最好是在夜里吹了灯以后装着哭;要是过年过节存了些干粮的话,也可以装成生气的样子隔几天不吃饭。”这两ä个办法她都用过,要不天成老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听她的话。以上还只是她些原则ท的指示,后来的指示就更具体了:她嫌玉生家里人口多,小俊不能当家,便和小俊说:“你犯不上伺候他们那ว大群,应该跟玉生两个人分出来过个ฐ小日月;不过你不要提分家,只搅得他们会也๣不得自在,他们就会把你们两口子分出来;等分出来了你们方面过着自己的清净日຅子,方面还可以向别人说是他们容不得人把你们分出来的。”小俊照着她的指示和金生媳妇闹了几回气,金生媳妇果然想和她分家,可是金生不愿意。金生悄悄和媳妇说:“你让着她点!不要叫别ี人笑话咱们连个兄弟媳妇都容不下!”金生媳妇听了金生的话,遇着她寻气的时候不搭她的碴,她找不到เ点缝儿,只得和她妈另外研究办法。她妈后来又想了个ฐ办法,叫她回去挑拨玉生和他大哥提出分家,她便回去跟玉生说:“我伺候不了你们这大家!你跟大哥说说咱们分出来过!”玉生说:“我们这大家,除了小孩们都是参加生产的!说不上是谁来伺候谁!”“生产的东西又不是给了我,轮着我做饭可是得做大锅!”“生产的东西没有给你,难道你吃的穿的都是天上飞来的?”“我也不愿意沾他们的光!”“你愿意分,光把你分出去,我是不愿意分出去过的!”“要你这男人就是叫把自己的媳妇分出去哩?那还不如分个彻底——干脆离了婚算拉倒!”“你讲不讲理,这是你自己要分呀,还是我要把你分出去哩?”“要分就是叫把我个人分出去吗?”“自然是谁愿意分把谁分出去!我不愿分!我觉着这么着过就很好!”“我跟大嫂合不来!”“我觉着大嫂是个好人,毛病都出在你身上!”“大嫂好你就跟大嫂过好了,为什么还要跟我结婚?”“放屁!”“你为什么骂人?”“你前边那话是怎么说的?再说遍我听听?”“用不着说别的!干脆两ä条路:要不就分家,要不就离婚!”“离就离!分家我不干!”玉生要离婚,金生问明了情由说:“不用离!分开就分开过吧!分开有什么坏处呢?要说怕影响不好,因为分不了家就离了婚,影响不更坏吗?”这才把他们分出去。这还是最近几天的事。分开家这几天,能不够更抓紧时间教了小俊些对付玉生的原则和办法。她说:“离开了当家人,两口子过日子,开头就马虎不得:他做得了的事你不要替他做——替过三趟来就成你的事了!你将就能当家的事不要问他——问过三趟来你就当不了他的家了!”小俊就照ั着她的话办。前两ä天,睡过了午觉,合作社打了钟,玉生拿起镰刀要上地,小俊说:“水缸里没水了!担了水再走!”玉生说:“打钟了!你去担担吧!”“我担不动!”“玉梅还能担动你担不动?”“可惜你娶的不是玉梅!”“分得了家过不了家算什么本事?担不动你看着办!打了钟我不能不上地!”玉生说罢走了,没有去担水。小俊马上去找能不够。小俊把事由交代完了以后问能不够说:“我自己要不担,晚上的饭怎么做哩?”能不够说:“可不要给他行下这个规矩!没有水晚饭不用做!你自己到我这里来吃饭!”那天晚上小俊果然没有做饭。小俊吃的是她娘家的饭,玉生吃的是他大哥家的饭。金生也叫玉生在分开家以后好好教育小俊,可是能不够正帮着小俊给玉生立规矩哩,小俊哪里会听玉生的话?先要了解了这些历史,